为揭示和阐释中国式现代化的总体性内涵,需先行对总体性范畴作必要规定和说明。总体性作为通常的概念,指的是总体所具有的属性。因此,把握总体性的关键在于理解总体。所谓总体,是一个与个体相对而言的范畴,是指由若干个体组成的事物。因此,总体性作为由个体组成的事物之具有的整体属性,表征着由若干个体按照一定结构和形式所构成的事物之属性和特征,从而是与整体性、整全性同一层次的范畴。这说明,总体以个体的存在为基础,没有个体就无所谓总体,但个体的简单相加并不等于总体。因为除了个体要素以外,总体的形成还需要内在的结构和系统的中介,总体蕴含着事物的要素、形式及其有机的结构系统。在思想史上,总体性作为一种思想观念和思维方式,早在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关于“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观点中已经明确呈现。但是作为一个明确的西方哲学史范畴用语,总体性范畴最早出现在黑格尔的著作中,他用总体性指称那包罗万象的精神性的东西,即绝对精神。黑格尔以整体的视野和有机的观念,揭示了总体与个体的辩证关系,呈现了绝对精神的有机存在结构和辩证发展的历程。譬如,黑格尔指出:“肉体上各个器官肢体之所以是它们那样,只是由于它们的统一性,并由于它们和统一性的关系。譬如一只手,如果从身体上割下来,按照名称虽仍然可叫手,但按照实质来说,已不是人手了。”[2]又如,黑格尔认为,“整体乃是个体与普遍性互相渗透的运动……而整体自身则全靠它的环节的轮流更替地呈现与保留才能全部表现出来”,[3]“整体的平衡不是在自身内保持不变的统一,也不是这种统一返归其自身以后的宁静,相反,整体的平衡是建立于对立物的异化上”。[4]可见,黑格尔基于思辨哲学的立场,揭示了整体和部分之间的辩证存在结构,阐明了事物作为总体性存在的有机运动过程,展示了总体性概念所融含的整体性、有机性、辩证性、矛盾性等属性。马克思在批判吸收黑格尔总体性思想的基础上,将总体性锻造为一个以实践为基础,融含自然、社会、精神与人的存在等内容为一体的有机范畴,认为人、自然、社会、历史、文化经由实践的中介而获得总体性的存在规定和有机联结,使对其中任何一种要素的认识及其相互关系的把握,皆不能脱离这个总体的存在结构。马克思进而用总体性范畴解析和说明现代社会的整体性存在结构及其内在运行逻辑,由此总体性思想构成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重要思想,总体性方法构成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重要方法。对此,卢卡奇指出:“不是经济动机在历史解释中的首要地位,而是总体的观点,使马克思主义同资产阶级科学有决定性的区别。总体范畴,整体对各个部分的全面的、决定性的统治地位,是马克思取自黑格尔并独创性地改造成为一门全新科学的基础方法的本质。”[5]因此,“对马克思主义来说,归根结底就没有什么独立的法学、政治经济学、历史科学等等,而只有一门唯一的、统一的——历史的和辩证的——关于社会(作为总体)发展的科学”。[6]
以对总体性的上述理解为前提,我们进一步解析为何需要对中国式现代化进行总体性层面的研究。概括来说,我们今天之所以要亟待揭示中国式现代化的总体性意蕴,既有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总体性之存在论根据,也有当前学界对中国式现代化总体性的理论阐释存在不足的学术背景。
一方面,从历史存在论层面观之,现代化(包括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是一个总体性的社会历史过程。尽管人们对于何谓现代化存在着不同的认识主张,有关现代化的叙事路径也不尽相同,不同国家的现代化实践也呈现出不同的样式,但是纵观世界各国现代化的发展历史,无论是西方发达国家所开启的内源性的主动现代化历史过程,还是后发国家进行的外源性的被动现代化历史实践,皆体现为一种总体性的社会转变过程。现代化作为一种从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急剧转变的世界历史过程,是一个传统社会属性在物质、制度和观念层面不断削弱、瓦解乃至逐渐消失,而现代社会属性即现代性在物质生活、制度安排和思想观念领域日益增加、扩展、渗透和主导的过程。同时,现代化作为一个急剧深度的社会变迁,不是单一内容、单向维度或一蹴而就的社会转变过程,而是包括经济、政治、文化、观念乃至人的现代化等诸多内容的包罗宏富、多层面、多阶段的社会转变过程,从而使现代化在总体上呈现为一个内容丰富、涉及面广、过程曲折、矛盾交错的总体性实践过程。对此,我们可以结合现代化的历史过程加以认识和理解。譬如,英国、法国、德国、美国等发达国家的现代化实践,就体现为一个涉及内容宏阔、过程曲折复杂、牵涉面广泛的总体性过程,其现代化往往是伴随着思想文化领域的启蒙运动、经济领域的工业革命和商品化发展、政治领域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等综合作用和总体性变革而逐渐实现的。在此过程中,现代化的总体性集中体现在经济领域中的工业主义和市场化、政治领域中的民主化和法治化、观念领域中的理性主义和个体主义、社会领域中的理性化和世俗化,以及诸多领域和各种因素的相互勾连、彼此影响、互相促进,从而呈现为一个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等领域错综复杂、相互耦合、过程曲折的总体性现代化实践过程。同样,中国式现代化的开创和发展也是一个总体性的实践过程,是伴随着经济发展、政治进步、文化繁荣、社会变迁、生态文明等内容为一体的总体性现代化实践进程。正如党的二十大报告所指出的,中国式现代化既要坚持中国共产党领导,又要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同时,在经济上要实现高质量发展,在政治上要发展全过程人民民主,在文化上要丰富人民精神世界,在社会层面要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在生态环境方面要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在世界交往和人类文明发展方面要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和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7]可见,从历史存在论层面观之,现代化作为一种从前现代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深刻转变的世界历史过程,乃是一个总体性的实践过程。所以,要深入认识现代化的本质,把握现代化的整体发展逻辑,就不能缺失对其总体性的思想观照、系统性的理论视野和整体性的方法论自觉,质言之,中国式现代化实践不能缺失总体性的哲学视域。
另一方面,从当前学界对中国式现代化的研究情况来看,存在着单维度研究较多而总体性研究不足、分散性研究较多而整体性探讨欠缺、分门别类的研究较多而系统性阐释不够的现象。譬如,有的聚焦于对中国式现代化内涵的揭示并局限于对某一方面内涵的解读,而对中国式现代化理论内涵的总体性阐明相对欠缺;有的局限于对中国式现代化意义的分别阐释,而对其意义的总体性维度揭示不够;有的注重对中国式现代化逻辑的研究,并往往从实践逻辑、理论逻辑、历史逻辑、价值逻辑方面予以分别阐释,而对这些逻辑之间的内在关系和整体关联则揭示有限;有的倾心于对中国式现代化特征和属性的单向度研究,而对这些特征和属性之间的整体性关联阐释不多。无疑,上述对中国式现代化采取的分门别类研究以及立足某一视角对中国式现代化的集中阐释,是全面认识中国式现代化的必要环节,也为我们阐释和领悟中国式现代化的总体性内涵提供了积极有益的思想积累和研究基础。但是,我们同样必须认识到,对中国式现代化的研究若长期滞留于单维度的思想视角、片面的研究状况和分门别类的研究状态,那么我们就不可能把握中国式现代化的总体性意蕴,难以揭示中国式现代化的整体性图景,无力触及中国式现代化的总体性逻辑,从而难以实现对中国式现代化的理论把握和实践推动。
上述可见,中国式现代化总体性之所以成为一个亟待关注的课题,既有现代化实践总体性的历史存在论根据,又有目前学界存在各执一端的片面研究而导致对中国式现代化总体性维度的关注不够的学术背景。鉴于此,揭示并阐释中国式现代化的总体性意蕴,便成为一个亟待加强研究的理论课题。
正如现代化是一个包含经济、政治、观念、制度、文化和人的现代化等诸多内容为一体的总体性范畴一样,中国式现代化在实质上也是一个总体性范畴,它不仅包含“现代化一般”所具有的丰富内容,而且含有现代性在中国语境中所显示出来的中国特色。实际上,中国式现代化作为一个极具中国特色且内含现代化一般内容的总体性范畴,是对现代化在中国现实语境中所开展的现代化实践之理论抽象和概念表达,蕴含着丰富的思想内涵和鲜明的价值旨趣。概括而言,中国式现代化的总体性意蕴,集中体现在以下几方面:
其一,内涵的总体性。中国式现代化是对现代化在中国现实语境和文化背景中发生和发展的现代化实践之理论概括和概念表达,是一个极具中国标识的现代化概念。“中国式现代化”概念不仅包含现代化的普遍性内容,而且包含着极具中国特色的现代化之特殊性内容,从而使中国式现代化作为一个总体性的范畴包含着理论内涵的总体性。其实,中国式现代化概念本身就在一定程度上显示出其总体性内涵。通过对这一概念的解析,便可以发现其所蕴含的总体性理论内涵。具体而言,“中国式现代化”是中国式“现代化”和“中国式”现代化的有机统一,从而其理论内涵的总体性体现在现代化一般理论内涵和现代化中国特色内涵的有机融合。就“现代化一般”角度而言,现代化是指社会从传统的农业社会向现代的工业社会转变的历史过程,并集中表现在观念领域中以理性的人本主义观念取代神性的宗教蒙昧观念,在经济领域中以工业化、市场经济取代农耕生产方式和自然经济,在政治领域用现代民主法治取代传统的封建等级专制,在社会领域以理性化和世俗化取代非理性的血缘宗法制度和禁欲观念,从而实现了社会的深刻转变。中国式现代化作为现代化在中国的具体形态,遵循了现代化的一般发展规律,体现了现代化的一般特征。事实上,中国的现代化过程就是一个总体性实践的发展历史,既遵循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又依靠现代科技大力发展工业化生产和市场经济,同时不断创新现代民主政治和社会治理体系,等等。与此同时,相较于西方发达国家的现代化实践道路,中国式现代化是立足中国实际、植根中国文化的实践,蕴含鲜明的中国特色和价值表达。对此,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中国式现代化的特色表现在:中国式现代化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发展的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是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8]概言之,中国式现代化既内含现代化一般内容,又蕴含现代化的中国特色,它具有丰富的理论内涵,从而体现了其内涵的总体性。
其二,主体的总体性。中国式现代化总体性不仅体现在理论内涵的总体性,而且体现在其实践主体的总体性。作为哲学范畴,主体是相对于客体而言的,是指活动的发起者、承担者和执行者。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看来,主体是指处在一定社会关系中从事物质生产活动和认识活动以实现自己目的的现实的人,主体的存在具有社会历史性、实践活动性、自主创造性。在这样的主体意义上,中国式现代化的主体就是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活动的发起者、承担者和执行者,在中国式现代化实践中彰显自主地位、发挥创造能力和担负落实责任。透过中国式现代化开创、发展和进步的历史进程,我们可以发现其有特别的承载主体和支撑力量,并集中体现在作为领导主体的中国共产党与作为建设主体的全体中国人民的有机结合,因此,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人民本质地构成中国式现代化的主体。这也意味着,在中国式现代化实践过程中,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主体和中国人民的建设主体二者缺一不可。因为没有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中国式现代化的主体难以确立并形成合力,或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可能偏离正确方向。而没有中国人民的支撑和具体落实,中国式现代化因缺少力量之源而沦为镜花水月。事实上,中国的现代化探索历史和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展开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中国式现代化既不是自然发生之结果,也不是社会历史自发衍生的产物,更不是主体在漫无边际地主观创造。而是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立足坚实的中国大地,扎根深厚的中国文化土壤,主动汲取世界现代文明成果,通过艰苦的理论创造和艰难的实践探索获得的历史结果,是近代以来中国人对现代化发展理念的自觉追求和实践探索之产物。可以说,中国开启现代化的进程乃是一个中华民族积极应对西方资本主义挑战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历经艰难曲折的自主探索过程,并在此过程中自觉赋予现代化以中国质料和形式。回溯历史我们知道,鸦片战争在根本上打破了中国既有的发展轨道,中华民族遭遇了极具掠夺性的西方帝国主义的欺凌,并因此陷于民族危亡境地。为此,中国人民开启了民族救亡之路,先后进行了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等现代化自强运动,但无一不落入失败的结局。之后,由于十月革命炮声带来的觉醒,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指引下,中国共产党在中国大地应运而生。从此以后,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有力组织、凝聚和领导下,进行了新民主主义革命,通过实现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历史地为中国式现代化创造了根本的社会条件。通过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实践确立了社会主义基本制度,为中国式现代化奠定根本的政治和制度保证。通过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实践,确立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基本路线和改革开放政策,从而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充满活力的体制保证和快速发展的物质条件。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我们的各项事业取得了积极成就,进而为中国式现代化的发展提供了更好的制度基础、物质条件和文化环境。今天,我们要全面加强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主体地位,全方位激发中国人民的主体活力,并在二者的有机结合中积极促进中国式现代化事业,进而实现伟大的民族复兴。总之,中国共产党领导主体与中国人民建设主体的有机融合,构成中国式现代化的承载主体,并因此呈现出中国式现代化主体的总体性向度。
其三,途径的总体性。中国式现代化具有的内涵之总体性和主体之总体性,表明中国式现代化是一个关涉内容广泛、结构错综复杂、过程曲折艰难的有机运动过程,进而决定了中国式现代化实现途径的总体性。实际上,中国式现代化的实现不是一个唾手可得、一蹴而就的线性过程,而是需要多管齐下、综合施策的总体性过程。由于中国式现代化是一个关涉经济、政治、社会、文化、生态等诸多内容的现代化实践进程,这使中国式现代化的实现必须依靠综合性的配套措施、总体性的方法途径为基础。概括来说,中国式现代化实现途径的总体性集中体现在:在经济方面,中国式现代化的实现在根本上有赖于经济发展尤其是高质量的经济发展,因为没有经济发展,中国式现代化就缺乏相应的物质基础,共同富裕、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的目标就难以达致,人民的美好生活需要就难以满足,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就难以实现。在政治方面,中国式现代化的实现有赖于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和发展全过程人民民主,因为没有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人们就会因缺少主心骨而陷入一盘散沙之境地,难以凝聚起建设中国式现代化的蓬勃力量。同样,若不加强人民民主特别是全过程人民民主,就难以确立大众的主体地位,激发民众的创造热情,释放全体人民的精神能量,从而会丧失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持久动力之源。在社会方面,中国式现代化的实现有赖于推进公平、正义、自由、和谐的秩序建构和法治建设,因为一旦缺失了公平的社会秩序之规范、正义的社会制度之支撑、自由的社会包容空间、和谐的社会人际氛围,那么公平合理的分配制度、切实的社会保障措施等就难以有效建构和实施,中国式现代化会由于遭遇尖锐的社会冲突、复杂的社会矛盾和动荡的社会不安而难以有序推进。在文化方面,中国式现代化的实现有赖于加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建设,不断增强中国化马克思主义诊断时代问题、化解现实难题、牵引社会发展的思想力量,巩固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指导地位,在全社会广泛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大力弘扬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为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提供不竭的精神文化资源。在生态方面,中国式现代化的实现有赖于建构和谐友好的人与自然的关系,因为没有可持续的生态资源支撑和良好的生态环境,中国式现代化就会因自然资源的匮乏而难以为继。为此,需要我们倍加关爱自然、珍视环境,创造性地建构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新型现代化道路。在对外交往交流方面,中国式现代化的实现有赖于走和平发展道路,其原因在于和平与发展不仅是当今世界的主题,而且以文明的方式开展现代化建设成为世界的主流,今天的世界已经关闭了通过野蛮的殖民手段和残酷的掠夺方法实现现代化的老路。易言之,实现中国式现代化,决不能依循西方国家现代化的殖民老路,而要通过弘扬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的全人类共同价值,在谋求与世界各国的合作共赢中开创文明的现代化道路,并为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中国智慧、提供中国方案和奉献中国力量。可见,中国式现代化体现出其途径的总体性。
其四,意义的总体性。中国式现代化的开创和蓬勃发展,在国内外引起了广泛关注和热议,获得了人们的积极肯定和赞誉。与此相应,中国式现代化的理论意义和现实效应正积极彰显,并越来越显示出其总体性的意义和效应。对此,我们可以从中国式现代化对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对发展中国家现代化的借鉴、对西方发达国家的现代化反思,以及对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开创等方面加以阐释。首先,从中国式现代化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关系来看,中国式现代化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根本路径和重要环节,对于实现民族复兴的中国梦具有重要意义。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是近代以来中国人民的美好夙愿和伟大梦想,并为此进行了前仆后继的艰难探索,最终在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下,历经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改革开放的艰难探索,进行了艰苦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并开创了中国式现代化新道路,推动了中华民族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深刻历史转变,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前景更加清晰、目标更加接近,从而使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进入了不可逆转的历史进程。其次,从中国式现代化与发展中国家现代化关系来看,中国式现代化的成功创造为发展中国家的现代化实践提供了可能的借鉴意义和选择空间。现代化是近代以来人类社会发展的根本趋势,也是现代国家进入文明社会的必经环节,如何实现现代化成为世界各国共同面临的社会发展问题。由于历史上现代化发轫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使“现代化=西方化”的认识得以流行,并产生对西方现代化的膜拜,导致不少后发国家在实现现代化过程中简单照搬照抄西方现代化模式,付出了极其昂贵的社会成本和发展代价,不少发展中国家至今仍深陷其中而难以自拔。鉴于中国是发展中国家,在现代化的发展基础和条件方面与不少后发国家存在相似之处,这使中国式现代化的成功经验和路径方法,对于后发国家建立符合本国实际的现代化道路提供了可能的思想空间和借鉴意义。再次,从中国式现代化与发达国家的现代化关系来看,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成功开创,打破了西方发达国家在现代化问题上唯我独尊的认识迷误和价值迷思,是对诸如“历史终结论”的终结,并为发达国家反思自己的现代化道路限度提供了现实的参照。最后,从中国式现代化与人类文明发展前景的关系来看,中国式现代化对于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提供了可能的道路空间。在迄今为止的文明发展史上,人类先后经历了原始文明、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而当今时代人类正处在超越工业文明、创造新型文明的历史转折时期。在此过程中,中国式现代化道路蕴含着创造新文明类型的生机与活力。究其原因,在于西方现代化是建基于极端个人主义和片面工具理性主义的哲学基础,以资本逻辑作为现代化的根本原则,对世间万物采取了“他者”的视野和蛮横的态度,造成了自身无法克服的社会危机、人际冲突、人地对峙等现代性灾难,使以资本逻辑为核心和灵魂的西方现代化道路难以为继。相反,中国式现代化在批判汲取以往现代化成功经验的基础上,立足中国实际,自觉扬弃资本文明,开创了一条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道路,其中蕴含着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和谐相居的共生哲学,自觉秉持国家、民族和地区之间和平发展、合作共赢的价值理念。因此,随着资本逻辑主导的现代工业文明弊端的不断显现,人类如何开创新文明就必将成为重大的时代主题。而中国式现代化对于破解这一时代难题提供了可能的道路方案,从而展露出其人类性意义。可见,中国式现代化彰显出民族性、地区性、世界性、人类性的意义,并因此呈现出其意义和效应的总体性。
上文已述及,中国式现代化是一个理论内涵丰富、承载主体多元、实现途径多样、意义效应多重的总体性范畴,决定了中国式现代化的展开和实现将是一个充满挑战、艰难曲折的社会历史过程。深入揭示中国式现代化所蕴含的总体性内容,对于我们切实开展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具有重要的思想启示。
启示一:中国式现代化要自觉秉持总体性视野。中国式现代化是一个涉及面广、过程复杂、发展曲折的实践过程,这一特性要求我们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具体实践过程中须自觉秉持总体性的哲学思想,以整体性的观念、系统性的方法、联系和发展的观点看待中国式现代化。究其原因在于,一方面,从中国式现代化的内容来看,涉及经济、政治、文化、观念、治理、人的现代化等诸多方面的内容,这就要求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具体实践和步骤安排中,不能只顾一点而不及其余。譬如,不能只考虑经济现代化而忽视政治、观念、制度和人的现代化,导致只见经济增长而不见社会发展,避免陷入“见物不见人”的畸形现代化陷阱,从而损害中国式现代化的发展价值目标和可持续发展动力。另一方面,从中国式现代化的特征来看,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是人口规模巨大、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9]这就促使我们在中国式现代化实践中,必须自觉秉持总体性的视野,以整体性的思维看待中国式现代化中出现的诸如财富分配不公、社会发展滞后、生态环境恶化等问题,并以系统性的思路和工作方法妥善应对。若我们缺失了总体性的思想视野和实践自觉,而以狭窄、单向度的思维开展中国式现代化,那有可能陷入奉行丛林法则、物质主义、人类中心主义的现代化老路。质言之,中国式现代化内含的总体性意蕴,需要我们在具体的实践过程中自觉秉持总体性的思想、系统性的观念和整体性的方法论自觉,全面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实践。
启示二:中国式现代化要牢固坚守政治方向。现代化作为人的自我创造活动和社会发展过程,总是依靠特定的主体来推动和实施的。这使“靠谁现代化”、“为谁现代化”的问题成为中国式现代化过程中的前提性问题。由于中国式现代化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全体人民扎实投入现代化实践以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过程,从而在根本上决定了中国式现代化的实现必须坚守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核心地位和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之所以要如此,是因为中国式现代化的开创和发展历史充分说明了没有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没有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全体人民团结一致和艰辛探索,中国式现代化就难以成为现实。正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主体和中国人民建设主体的有机结合和同频共振,为中国式现代化的现实出场和历史发展提供了坚实的政治保障、强有力的制度支撑和强大的力量源泉。同样,在未来的中国式现代化实践过程中,我们要始终牢固树立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核心地位,坚守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在二者的有机融合和相互促进中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积极推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中国人民是中国共产党的存在根基和力量来源,而中国共产党则是中国人民的主心骨和引领者,中国式现代化的实现在根本上有赖于中国共产党领导水平和执政能力的不断提高,有赖于中国人民创造力量的充分释放。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人民是党执政的最大底气,也是党执政最深厚的根基。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民心是最大的政治。”[10]为此,中国共产党要不断加强自身建设,不断进行自我革命,提高自身执政能力,持续提升为人民服务的本领,在更高水平和层次上践履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不断满足人民的美好生活期待。而全体中国人民则要自觉投入到中国式现代化的当代实践中,发挥主动性和创造性,释放出建设中国式现代化的持久动力,积极推动中国式现代化的不断发展。概言之,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中,必须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核心地位,必须坚守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唯其如此,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才能积极展开并实现既定目标。
启示三:中国式现代化要自觉持有“双重视域”。在中国式现代化这一命题中,内在地包含着中国式“现代化”和“中国式”现代化的双重意涵,从而既融含“现代化一般”的内容,又包含现代化的“中国特色”。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现代化,既有世界各国现代化的共同特征,更有基于自己国情的中国特色。”[11]这说明,一方面,中国式现代化包含与世界各国现代化相同或相似的内容,具有现代化发展的一般特征,必须遵循现代化的一般发展规律。事实上,中国式现代化实践与世界各国现代化一样,是运用现代科技,采取工业化的生产方式,以现代工业社会逐渐取代传统农业社会的历史过程,呈现出社会历史的急剧变迁和深刻变革。正因为中国式现代化包含着现代化的一般规律,具有世界各国现代化的一般特征,在中国式现代化实践过程中,我们要自觉树立世界眼光,把中国置于辽阔的世界历史大坐标中加以审视,并及时了解世界现代化的未来发展走向和发展特征,从而主动地促进中国式现代化的蓬勃发展。另一方面,中国式现代化更有基于自己文化背景和现实国情的特色。这就要求我们,中国式现代化实践不能盲目照搬和生硬照抄他国的现代化模式,而是要自觉树立本土意识,立足中国现实,以本土连接世界,批判地借鉴和吸收世界现代化的发展经验,并结合中国实际创造性地开展中国式现代化实践。事实上,今天的中国与世界已深度融合在一起,中国的进步离不开世界,世界的进步也需要中国的发展。在此背景下,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已成为世界现代化实践的重要构成部分,是现代化在当代中国场域的具体展开。因此,就中国式现代化实践而言,我们既需要具有广阔的世界视野,又必须自觉持有本土视域,并在二者的视域融合中创造性地促进和实施中国式现代化。为此,我们既要警惕以“中国特色”为名而拒斥世界现代化发展的文明成果,从而陷入唯我独尊、狂妄自大的狭隘立场,也要警惕没有自主立场和本土意识而盲目跟随他国现代化模式的教条主义泥淖。
启示四:中国式现代化要自觉树立过程性思维。中国式现代化作为一个立足中国现实、植根中国文化进行现代化的历史实践,是一个历史性的存在过程。中国式现代化的出场及其发展史表明,中国式现代化既非与生俱来的自然之物,也不是凝固不变的社会存在。正是在近代以来无数中国仁人志士艰难求索的基础上,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通过新民主主义革命为实现现代化创造根本社会条件,通过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为现代化建设奠定根本政治前提、理论准备、物质基础,通过新时期的改革开放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充满活力的体制保证和快速发展的物质条件,从而使中国式现代化得以历史地出场。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式现代化获得有力展开并取得积极成果。同时,我们要自觉地认识到,中国式现代化不仅是中国人民实现民族复兴的实践过程,而且是人类现代化历史上一项前无古人的开创性事业,没有现成的模式可供复制和模仿。这意味着中国式现代化不可能一帆风顺,相反,在其前进的道路上,可能面临着各种风险挑战甚至惊涛骇浪。这决定了实现中国式现代化不是一个轻松自如、一蹴而就的过程,而是一个需要艰辛付出的长期实践任务。这要求我们对于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目标,必须自觉树立过程性思维,以免陷入盲目乐观的思想观念和激进狂热的实践陷阱,或对困难估计不足而出现悲观逃避的心态,而是要以历史性和过程性思维正确看待中国式现代化的曲折性和艰难性,做好长期艰苦奋斗的思想准备,稳步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一步一个脚印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
总之,中国式现代化是一个总体性范畴,蕴含着丰富的思想内涵和崇高的价值旨趣。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是一项前无古人的创造性事业,关涉到经济、政治、社会、观念、生态、人的存在方式等方面的现代化,这使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成为一个充满诸多挑战、过程艰难复杂的总体性发展过程,也因此决定了中国式现代化的推进是一项系统工程。这要求我们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具体实践进程中,需要自觉立足总体性的哲学视野,坚持整体性的理论思维,开展系统性的实践谋划,以积极应对可能面临的各种风险和挑战,切实推动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进程。为此,需要学界和学者付出艰苦的思想努力,在既有的中国式现代化研究之基础上,不断深化对中国式现代化总体性的学术研究和理论阐释,进而为中国式现代化的总体实践和健康发展提供有效的理论支持和智慧牵引。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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